微軟解僱 AI 倫理與社會團隊：高層施壓提速，負責踩剎車的人先沒了

如果你坐在一家科技巨頭的跑車裡，前方是一片前所未見的陡坡，司機不僅把油門踩到了底，順手還把剎車片給拆了。

在全力押注生成式 AI 的微軟，這樣的劇情正在真實上演。3 月 14 日據多家外媒報道，微軟已經在公司萬名裁員計劃中，徹底解散了人工智慧部門旗下的「倫理與社會團隊」。

這支團隊不是什麼清談機構。自 2020 年規模最大時的約 30 人，到去年 10 月重組縮減至約 7 人，他們過去做的事情，是教全公司的產品經理和工程師怎麼在具體功能裡遵守倫理底線。比如他們曾開發過一款叫 Judgment Call 的推演遊戲，幫助設計人員在動手開發前先想清楚 AI 可能會造成什麼傷害。

「做香腸的時候，免不了要磨碎點東西」

但這支團隊最終撞上了急於奔跑的管理層。

根據內部會議錄音，在去年 10 月團隊大縮水時，微軟負責 AI 的企業副總裁 John Montgomery 就在會上挑明瞭壓力。他告訴員工，來自 CEO Satya Nadella 和 CTO Kevin Scott 的壓力非常非常大，高層要求以極快的速度把 OpenAI 最新的模型推到客戶手裡。

當時就有團隊成員當場反對，認為這會帶來嚴重的社會負面影響。Montgomery 當場拒絕重新考慮，並打了個非常殘酷的比方：「很多東西在做香腸的時候都被磨碎了，你們沒坐在我這個位置上，或許該為此感到慶幸。」

當時 Montgomery 還安撫大家，說團隊不是消失，只是把重心分散到各個業務線。然而到了今年 3 月 6 日，剩下的約 7 名成員被緊急召集到一個 Zoom 會議裡，等待他們的最終通知還是整個團隊被連根拔除。

雖然微軟官方回應稱，公司仍保留了負責制定規則的「負責任 AI 辦公室」，並且在安全合規上的總投入不降反升。但前員工直言，制定抽象原則的部門根本管不到產品細節，沒了倫理與社會團隊，誰來告訴具體寫程式碼的人怎麼把原則落到每一項功能裡？

預警過版權風險，但擋不住 20 億的誘惑

矛盾激化的導火索，正是微軟急於落地的 OpenAI 技術。

去年團隊曾寫過一份備忘錄，直指使用 DALL-E 技術的必應影像生成工具存在品牌與版權危機。他們在測試中發現，只要輸入活著藝術家的名字加畫種，AI 吐出來的畫作幾乎和原作真假難辨。倫理團隊建議禁止把在世藝術家的名字作為提示詞，併為創作者提供作品展示與銷售渠道，但這套方案根本沒有被採納，產品就直接在部分國家上線了。

在巨大的商業誘惑面前，踩剎車的團隊顯得格外礙事。微軟此前向 OpenAI 砸了 110 億美元，正全力把技術塞進全線產品中。

這筆賬在微軟眼裡格外划算。高層曾向投資者直言，在搜尋市場裡只要能從 Google 嘴裡搶下 1% 的份額，就意味著每年 20 億美元的收入。必應近期日活突破 1 億，其中三分之一都是接入 AI 後的新使用者，戰果立竿見影。

但在狂歡背後，法律風險早已壓境。Getty Images 已經起訴了 Stable Diffusion 的母公司，指控其未經許可抓取了 1200 萬張圖片。微軟自家的倫理專家之前也反覆提醒，極少有藝術家同意自己的作品被拿去喂模型。

為什麼重要

我們認為，微軟這一步走得極其激進，甚至帶著點短視的僥倖。

把寫規則的人留在辦公室，卻把負責巡檢和落地執行的人掃地出門，等於把防線退回到了「只發倡議、不管實操」的紙面合規。對於每天使用這些 AI 工具的普通使用者和創作者來說，這意味著微軟在版權爭議、偏見控制和虛假資訊防禦上，正在把測試成本悄悄轉移給整個社會。

從行業競爭來看，這給矽谷發出了一個危險的訊號：在生死存亡的卡位戰面前，安全倫理是可以隨時被獻祭的代價。當年 Google 因解僱倫理專家 Timnit Gebru 鬧得滿城風雨、公信力受挫，如今微軟為了搶在 Google 前面瓜分搜尋和辦公市場，寧可重蹈覆轍。

不可否認，微軟搶跑的速度確實讓人驚歎，也在短期內換來了流量和股價。但拆掉剎車片的跑車開得越快，撞牆時的代價就越慘烈。當監管、版權訴訟和濫用危機真正爆發時，失去一線把關人的微軟，恐怕很難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