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談 AI：像「透明特洛伊木馬」，人人都知道里面藏著危險

好萊塢的大導演們聊起人工智慧，通常要麼是擁抱它來省預算，要麼是擔心它砸了大家的飯碗。但克里斯多福·諾蘭的看法有點不一樣。他覺得大家不用把這匹送上門來的木馬想得太神秘，因為它的肚子根本就是透明的。

正在宣傳新片《奧德賽》的諾蘭，在接受法國 YouTuber 烏戈·特拉韋爾的影片採訪時，聊到了這個在好萊塢吵得不可開交的話題。採訪者特拉韋爾藉著《奧德賽》裡的特洛伊木馬打比方，問諾蘭 AI 是不是也是那種你高高興興迎進門，最後卻變成危險暗流的禮物。諾蘭聽完笑了，說他覺得 AI 確實是一匹木馬，但這是一匹「所有人都知道希臘士兵就藏在裡面」的木馬，甚至可以說它是一匹「玻璃做的透明木馬」。

年輕人造出「AI 泔水」這個詞，是件大好事

讓諾蘭感到特別鼓舞的反而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大眾對技術的抗拒態度。他說自己從來沒見過哪項技術跑得這麼快，卻被公眾如此徹底地排斥。尤其是年輕人，面對網上鋪天蓋地的 AI 影片，和他孩子同齡的年輕人直接造出了「AI slop」（AI 泔水）這種詞，把它們直接歸類封存。

在諾蘭眼裡，這種懷疑態度非常健康。新技術固然會給人類帶來好東西，但也必須帶著警惕去看待，尤其是那些把技術推到我們面前的人，他們的動機同樣得打個問號。只有這樣，大家才能從新技術裡淘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而不是盲目相信一切都會變好。

作為美國導演工會現任主席，諾蘭對技術的審視並不是鍵盤上的空談。在工會最近的一份合同談判中，他們就為創作者爭取到了防範生成式 AI 的保護條款。而在私底下，這位連智慧手機都不怎麼用的大導演一直很有自己的執拗。他的新片《奧德賽》成了影史上第一部完全用 IMAX 膠片攝影機拍攝的長片，在這個人人都用數字攝影的年代顯得特立獨行。

諾蘭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澄清過，自己並不是所謂的「技術恐懼者」，而是一個「技術懷疑論者」。他喜歡膠片，純粹是因為膠片呈現世界的方式比他見過的任何數字系統都更接近人眼。他直言新技術總是被推銷給大眾，代價往往是犧牲掉那些本來依然有效、甚至運轉良好的舊系統，就像電影行業當年差點把膠片徹底扔掉一樣。

為什麼重要

對創作者和普通觀眾來說，諾蘭的點撥其實說到了很多人的心坎上。現在滿大街都是用生成模型量產的網文、插畫和影片片段，但真正願意為這些內容買單的使用者並不多。年輕人隨口造出的「AI 泔水」一詞能夠迅速流行，本身就證明大眾對低質內容的鑑別力和厭倦感遠超科技巨頭的預期。大家並不是反對 AI 幫忙調色或做特效，而是拒絕被沒有靈魂的內容塞滿螢幕。

對好萊塢和背後的科技公司而言，諾蘭的態度代表了主流創意圈的一種底線。他沒有盲目把 AI 描繪成不可戰勝的終結者，而是直接挑明：底牌大家都看清楚了，別想靠包裝悄悄把創作者替換掉。這種從美國導演工會頂層傳遞下來的態度，會讓片廠在引入生成式 AI 時不得不面對更嚴格的工會條款和受眾審美審判。

我們認為，諾蘭聰明的地方在於他跳出了「擁抱還是抵制」的二元對立，把焦點從技術轉移到了推銷技術的人身上。商業公司總是習慣用進步的敘事包裹商業利益，甚至不惜淘汰掉那些依然有價值的傳統手藝。但正如諾蘭所言，公眾如果能在木馬進城前就看穿它的玻璃外殼，這場關於技術與藝術的博弈，主動權就依然在人類自己手裡。